刀房裡的保溫瓶為什麼套著一隻手套？

待在別人的手術房，總是有很多新東西可以看。

那天我注意到手術檯上有一支保溫瓶，瓶口套著一隻手套，上面割了一個小洞。

手術檯上的不鏽鋼保溫瓶，瓶口整個被一隻米色手套罩住，手套的腕口箍在瓶頸上，一根手指垂在旁邊；手套頂面中央有一道被撐開的小開口。周圍是藍色無菌單、裝著針筒的藍色圓盆、放著無菌包裝的黑色托盤，以及兩個裝了畫線筆與直尺的不鏽鋼小盆 — 圖 1. 瓶口套著一隻手套，頂面割了一個小開口

看過內視鏡或達文西手術的醫護人員大概都知道，這東西裡面裝的是溫水，瓶底有塊紗布。它是用來清潔鏡頭的，同時把鏡頭的溫度拉上來、接近體內的溫度，鏡子才看得清楚。

兩種用法

在我的醫院，習慣的用法是：需要的時候把瓶蓋打開，鏡頭泡進去，碰到底部的紗布擦幾下，拿出來，再把蓋子蓋上。

在韓國，他們要清鏡頭的時候，就直接對著手套上那個洞戳下去，攪幾下就好。

不用開蓋，省掉兩個動作。瓶口雖然只隔著薄薄一層手套，但省掉開蓋關蓋，熱不一定散得比較多；而且手套繃得緊，箍在瓶頸上，鏡頭進進出出也不會滑脫。

我看了覺得這真是個好方法。

結果不是什麼好方法，是蓋子不見了

後來我請 Dr. Kim 用韓文幫我問刷手護理師，他們是怎麼想到這一招的。

答案有點出乎意料。他們的保溫瓶買來本來就附蓋子（真羨慕，我們用的是善心人士捐的，所以每一瓶都不一樣），但每次用完都要送消毒，久了蓋子就默默地不見了。瓶子還在，蓋子沒了。

窮則變，變則通。

原廠的蓋子長什麼樣

我後來在另一台手術看到完整版的——蓋子還在。

另一支同款不鏽鋼保溫瓶，瓶口戴著原廠的青綠色瓶蓋，瓶身印著院內編號 R11，以及 Applied Medical 的廠牌、SCOPE WARMER 字樣與型號 — 圖 2. 另一支，蓋子還在。瓶身印的是 Applied Medical 的 scope warmer（鏡頭保溫瓶）

把它拿起來從上面看，原廠蓋中間不是一個洞，是一個十字形的切口。

原廠瓶蓋的俯視特寫：青綠色的圓蓋，中央內凹的圓形區域上有一道十字形切口，把中心分成四片扇形；外圈壓印著廠牌字樣 — 圖 3. 原廠蓋的中央是一道十字切口，不是圓洞。鏡頭穿過去的時候四片會讓開，抽出來就彈回原位

也就是說，原廠跟他們做的其實是同一件事——都是在一塊膜上劃開切口。

差別在那塊膜。原廠那片蓋膜厚、有彈性，而且整片架在瓶口上，本身沒有被拉緊，所以劃開以後四片扇形會自己彈回原位，把開口闔上。

手套是繃在瓶口上的，整塊膜都在張力底下。同樣一刀下去，張力會把切口往兩邊拉開——它就只能是一個洞，不會像十字切口那樣自己彈回去封上。

不過那個洞也不是一直張著：手套本身有彈性，鏡頭一抽掉就會縮小；而且我看有的護理師會戴兩層手套，多一層隔絕。所以熱到底散掉多少，可能沒有想像中那麼多。

順帶一提，溫鏡頭這件事是有證據的

我本來以為泡溫水防霧大概就是大家做習慣的事，沒什麼人認真研究過。查了才發現不是。

2020 年 Surgical Endoscopy 上有一篇隨機分組試驗，把 96 位接受婦科腹腔鏡手術的女性分成四組：不處理、泡溫食鹽水、塗防霧液、用 chlorhexidine（氯己定，一種消毒液）擦。結果是溫食鹽水那一組起霧最少，四組裡顯著最低；塗防霧液比不處理好，但比不上溫食鹽水。

期刊論文首頁上緣的書目欄：左上是期刊名 Surgical Endoscopy 與 DOI，橫線下方是論文標題 A randomized Comparison of laparoscopic LEns defogging using Anti-fog solution, waRm saline, and chlorhexidine solution (CLEAR)，其中 C、LE、A、R 幾個字母刻意大寫；再下面是作者 Taejong Song 與 Dong Hee Lee，以及收稿與接受日期 — 圖 4. 那篇試驗的首頁。標題裡那幾個大寫不是手滑——Comparison、LEns、Anti-fog、waRm，拼起來就是研究的代號 CLEAR 圖片來源：Song T, Lee DH. Surg Endosc. 2020;34(2):940-945

很巧，做這個試驗的也是韓國人——首爾江北三星醫院婦產科的團隊。

另外有一篇更貼近那支瓶子：2018 年 Journal of Endourology 上，荷蘭的團隊把 50 位接受腹腔鏡捐腎手術的病人隨機分成兩組，比的是保溫瓶裡的加熱水與防霧擦拭片。在該研究中，加熱水那一組的起霧次數明顯較少。

那篇用的保溫瓶也是 Applied Medical 的，就是圖 2 瓶身上印的那個牌子。而拿來跟防霧擦拭片比的那組加熱水，就是刀房那支瓶子裡的東西。

換句話說，那支保溫瓶在做的事——把鏡頭加溫——在這兩個試驗裡，單就起霧而言都贏過了買來的防霧產品。

手術檯的白色布巾上立著一小瓶防霧液：白色塑膠滴瓶、藍色旋蓋，標籤印著 MEDWIN、Anti-Fog Solution、Contains 7.0cc；右邊是一個透明塑膠托盤，裡面放著一塊方形的藍色海綿。左上角有一個不鏽鋼小盆，底下是藍色無菌單 — 圖 5. 文章裡一直在講的「買來的防霧產品」，大概就長這樣：一小瓶藥水，和旁邊托盤裡那塊沾藥水用的海綿。兩個試驗用的都不是這一牌

兩個試驗的做法。CLEAR：1000 mL 無菌食鹽水加熱到 60 °C 至少一小時，鏡頭進腹腔前先放進保溫瓶至少 30 秒，之後每次起霧再放回約 10 秒；四個終點裡有三個是溫食鹽水優於防霧液，但「清潔鏡頭的總時間」兩組沒有差異。　Merkx：無菌水微波加熱三分鐘，裝進保溫瓶後九十分鐘仍維持在 65 °C，鏡頭放進去十五分鐘後平均達到 44 °C；手術室設定 20 °C、二氧化碳壓力 12 mmHg。

這一篇寫的是我在別人刀房裡看到的做法與它背後的道理，不是操作建議。要不要這樣做、能不能這樣做，是各院感管與器材單位要判斷的事。

那我自己呢

我還蠻想試試看的，回去跟刀房的同事討論一下。

就算最後決定不做，至少某天手術中蓋子不小心掉到地上，或者真的哪天蓋子不見了，可以想起韓國人的這個辦法，不用太煩惱。

手套本來就是大家的好朋友

這種事其實到處都是，大家多多少少都有自己的撇步。

在內視鏡或達文西底下要取檢體，可以把整隻手套、或者剪下來的一根手指當成陽春版的標本袋。單孔內視鏡手術裡，不少人用手套架在傷口撐開器上當自製套管，從三到四根手指伸進去當通道。需要在無菌情況下做超音波——像超音波導引的血管注射——拆一副無菌手套，用其中一隻把探頭包起來就是克難保護套。

出了刀房也有。加護病房裡有人把手套裝水綁起來，墊在臥床病人的腳跟下。

資源有限，創意無窮。東西的設計都有它原本的用途，可是現實裡遇到問題的時候，能動的往往只有手邊這些。看到別人在這種時候想出來的辦法，我常常蠻佩服的。

生活智慧王．刀房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