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者衛教
甲狀腺手術用防沾黏,有幫忙嗎?
傷口不痛了,脖子卻還是緊緊的、吞東西卡卡的——這可能與術後組織沾黏有關。防沾黏就是為了這件事而放的,在最難熬的頭三個月確實幫得上忙。現有證據整理。
一、為什麼術後吞嚥卡卡、脖子緊緊的?
術後吞嚥卡卡、脖子緊緊的,不一定代表手術併發症,可能與傷口癒合、組織沾黏、插管刺激或其他術後局部變化有關。防沾黏針對的,是其中「組織沾黏」這一部分。
術後兩週回診,常常會聽到這樣的描述。
「醫師,吞東西的時候脖子有點卡卡的。」
「喉嚨這邊怪怪的,好像有東西黏住。」
「抬頭的時候抬不起來,被扯住。」
文獻上,甲狀腺手術後有吞嚥不適的人可以到五成 隨機試驗引言引述 。
其中和沾黏有關的部分,是這樣發生的:傷口癒合的過程中,皮膚、頸部肌肉、氣管前方的組織會彼此長在一起,吞嚥時原本應該互相滑動的層次滑不動了,就會出現卡住、緊繃、拉扯的感覺。
所以我們會使用:防沾黏這類的醫材,在手術快結束時,在甲狀腺床、氣管週圍及皮下鋪一層薄膜、或打一層凝膠,讓組織在癒合初期不要那麼快黏在一起。它會被身體慢慢吸收,不會永久留在體內。
那防沾黏到底有沒有效,目前的證據到哪裡?以下分成三個問題整理。
二、防沾黏能讓術後舒服一點嗎?
在最不舒服的頭一到三個月,它是有幫忙的。但較長期的追蹤,未觀察到顯著差異。
最不舒服的那幾個月,它是有幫忙的
2026 年有一篇統合分析,把七篇隨機試驗、557 位病人的資料合起來看,是目前這個題目最高階的證據。
結果是:術後 1 到 3 個月,有放防沾黏的病人吞嚥功能明顯比較好,達到統計顯著 統合分析 。
台灣自己也做過一篇。台大醫院的隨機試驗,45 位病人分成三組——放氧化再生纖維素、放大分子玻尿酸、什麼都不放。嗓音相關的分數在術後兩週和一個月,兩個有放的組都比沒放的好 隨機試驗 。
這個時間點很重要。因為剛開完刀的一到三個月,就是大部分人最不舒服的時候。台大那篇記錄了病人吞嚥障礙指數的完整變化:術前 4.1 分,術後兩週衝到 10.5 分——那是整個過程的最高峰。就是在這段最卡、最緊、最容易讓人焦慮的日子裡,防沾黏幫得上忙。
統合分析的作者也提到:早期是病人症狀最明顯、功能受影響最大的時候,能在那個階段減少吞嚥困難,對生活品質是有價值的。
但目前未證實有持續的長期吞嚥改善
細看同一篇統合分析,防沾黏對吞嚥功能在術後 1 到 3 個月有顯著改善,但 3 個月以後的追蹤,未觀察到顯著差異。而且「早期有、晚期沒有」這個差異本身也達到統計顯著。台大那篇也一樣:主要指標(術後一個月的吞嚥障礙指數)三組沒有顯著差異,到了六個月,三組都回到接近術前的水準。
為什麼會這樣?作者提出兩個可能的解釋。
第一,可能是材料被吸收之後,沾黏又慢慢長回來。 這類產品本來就設計成會被身體分解,通常數週內就消失——它爭取的是癒合初期那一段時間,不是永久的隔離。
第二,可能是身體自己會處理。 組織重新塑形,加上神經肌肉的代償,可能讓兩組隨著時間越來越接近。
台大那篇的數字,可以看出病人隨時間恢復的樣子。前面提過術後兩週衝到 10.5 分,而到了術後六個月,降到 3.4 分——比術前的 4.1 分還低。
也就是說,不管有沒有放防沾黏,這些症狀對大多數人來說會隨著時間過去慢慢好起來。
所以在解讀「長期沒有顯著差異」這樣的結果時,比較準確的說法是:長期差異不顯著,可能與兩組病人隨時間自然恢復有關,但現有研究無法確定原因。 這一點我覺得很重要——它決定了你該對防沾黏抱什麼樣的期待:它爭取的是前面那幾個月;更長期的效果,目前還沒有被證實。
儀器量到的差別,可能比病人感覺到的更久
韓國有一篇設計得很精巧的研究,100 位病人隨機分成兩組。
它不靠問卷,而是用影像直接量吞嚥時頸部皮膚移動了多少。動得越多,代表沾黏越少,皮膚跟著底下的組織滑動得越自由(量法的細節放在文末延伸閱讀)。
結果是:術後兩週、三個月、九個月,三個時間點的組間差異全部達到顯著 隨機對照試驗 。有放防沾黏的那一組,組織滑動明顯比較好,連九個月都還看得出來。
但在同一批病人身上,他們也做了問卷。四個問項,全部沒有顯著差異。
儀器量得到,病人感覺不到。
這個結果很有趣,因為它告訴我們:防沾黏很可能真的減少了沾黏(物理上的、量得出來的),但減少的那個量,還不足以讓病人自己有感。
所以我們在看相關研究時,不能直接跳到「有沒有差別」這個結論,而是要先看它量的是什麼:是客觀的變化「沾黏有沒有變少」,還是主觀的感受「病人有沒有感覺到差別」。這兩件事並不一樣。
三、如果以後需要再手術,會有幫助嗎?
目前有動物實驗和生物學上的道理支持,但沒有強烈的人體證據。我個人還是相信會有幫助。
這是我自己最想知道的一題。
美國甲狀腺協會 2025 年的新指引,對低風險、腫瘤小、單側、侷限在腺體內的甲狀腺癌,把只切一邊列為首選。但同一段話裡也提到 查看指引 :
有大約 20% 的可能性,會在手術中改成全部切除,或是術後還需要再開一次補刀。
即使是良性的甲狀腺腫瘤,也有可能在第一次切除單邊腫瘤後,過幾年後,對側甲狀腺慢慢也長出腫瘤,變大造成壓迫症狀,需要接受第二次手術。
那麼——第一次手術放了防沾黏,第二次會不會比較好開、比較安全?
目前唯一直接研究這個問題的,是 2004 年的一個大鼠實驗。28 隻大鼠先做一次甲狀腺手術,分成放 Seprafilm、放 Interceed、什麼都不放三組,兩週後再打開來看。
需要用器械剝離才能分開的比例是:對照組全部都要,Interceed 組十隻裡有七隻,Seprafilm 組十隻裡有四隻。Seprafilm 與對照組的差異達到顯著 大鼠實驗 。
但在人身上,目前還沒有大規模的人體研究,所以「放了防沾黏,第二次手術會比較好開」這句話,目前有動物實驗和生物學上的道理支持,但沒有強烈的人體證據。為什麼人體研究這麼難做,放在文末的延伸閱讀。
關於第二次手術——我個人還是相信會有幫助。
雖然目前證據等級高的只有動物實驗的結果,但個人及同儕之間交流的手術經驗,對這一點都是保持正面的態度。
四、那我需要使用嗎?怎麼選?
目前沒有證據支持哪一種材料明顯比較好;要不要用、用哪一種,需要跟你的主治醫師依個別狀況討論。
市面上的防沾黏材料有好幾種形式:薄膜、溶液、凝膠、去細胞真皮基質。
目前沒有證據支持哪一種明顯比較好。
前面提到的統合分析明確寫了,沒有任何一種材料顯示出優越性。另外有一篇韓國研究直接比較四種商品,180 位病人,任何時間點都沒有顯著的組間差異 前瞻性觀察研究 。
台大那篇有一個訊號:大分子玻尿酸在「喉氣管上抬」這個超音波測量的指標上,術後一個月優於氧化再生纖維素。但那是次要指標,而且收案人數不多,每組只有 15 個人。是訊號,不是定論。
所以接下來講的,是我自己的習慣,不是哪一種被證實比較好。
我目前比較常用的是膠狀的防沾黏。
理由是形狀。甲狀腺手術後留下來的空間是不規則的。而膠狀的材料跟片狀的比起來多了流動性,可以比較均勻地分布到整個手術的空間裡——感覺上比較能達到完整的隔離效果。
如果你正在考慮這件事,我會這樣說:
目前研究中的安全性表現大致良好,仍需依材料特性與個人狀況評估。 上面這幾篇研究中,都沒有觀察到與材料相關的併發症;但這是研究中的觀察結果,不等於完全沒有風險。
它可能讓最初一到三個月舒服一點。 而那段時間,剛好就是大部分人覺得最卡、最緊的時候。考慮到術後前幾個月的生活品質,這是一個合理的選擇。
而「以後補刀會比較好開」——還沒有人體證據。 有生物學上的道理,有動物實驗支持,也有像我這樣相信它的醫師,但在人身上還沒有高等級的證據證明。
總結來說,防沾黏是一個「有的話可能好一點」的選項,但它不是一個「沒有就會出事」的東西。
實際要不要使用、用哪一種,需要由醫師依照手術範圍、是否放置引流管、以及你個別的狀況判斷,沒有一體適用的標準。如果你正在考慮這件事,請跟你的主治醫師討論。
延伸閱讀:研究怎麼看?
上面四節已經可以獨立讀懂。這一段留給想多知道一點的人:研究到底怎麼量沾黏,以及為什麼再次手術的效果這麼難證明。
研究如何評估沾黏?
要看懂為什麼各家研究的結論會打架,得先知道一件事:沾黏本身看不到。
它長在皮膚底下、氣管前面。除非再把脖子打開,否則沒有人能直接看見它。所以每一篇研究都只能量「沾黏造成的後果」,而不同的量法,量到的東西並不一樣。
第一類:問病人
最常見的作法,也是統合分析裡七篇研究的主要方法。常見的量表有吞嚥障礙指數、吞嚥損害分數、嗓音障礙指數,還有請病人直接在一條線上標出不適的程度。
優點是它直接反映生活品質——病人覺得卡,那就是卡。
限制是它會被很多東西干擾:傷口痛、插管造成的喉嚨不適、聲帶的狀況、焦慮、還有自然恢復。而且每篇研究用的量表都不一樣,很難互相比較。
第二類:醫師看
由醫師評估頸部皮膚的紋路自不自然、有沒有發炎、疤痕的品質。
好執行,但主觀,而且外觀好不代表深層沒有沾黏——真正造成吞嚥卡住的是氣管前面那一層,不是皮膚表面。
第三類:用超音波量氣管會不會跟著上抬
台大那篇用的方法。把超音波探頭直立放在喉部與氣管上方、下緣固定在胸骨上窩,錄下吞嚥的過程,再計算「休息時」與「上抬到最高點時」,從胸骨上窩到第一個氣管環的距離差多少。
原理很直觀:吞嚥的時候喉部和氣管本來就會往上提。如果被沾黏綁住,提的幅度就會變小。
第四類:貼標記點,測皮膚移動的距離
就是前面那篇韓國研究的作法。九個直徑 5 毫米的標記點貼在頸部下方,特製設備從正面和兩側拍攝,播放語音指令請病人喝三口水,再用影像處理算出吞嚥時每個標記點移動的軌跡,換算成毫米。動得越多,代表底下的組織滑動得越自由。
最直接的那一種,幾乎沒有人做得到
其實最能回答問題的方法是:第二次手術時直接打開來看,由術者評估要不要用器械剝離、剝離得有多辛苦。
但這只能在真的因為醫療需要而再次手術的人身上做。不能為了研究去多開一次刀。所以這個方法雖然最直接,卻幾乎累積不到資料——下一段會談到這件事。
把五種量法放在一起看,就更清楚了:
| 量法 | 量什麼 | 誰在判斷 | 限制 |
|---|---|---|---|
| 問卷 | 吞嚥、嗓音、異物感 | 病人 | 受傷口痛、插管、焦慮、自然恢復干擾 |
| 醫師評分 | 頸部外觀、疤痕 | 醫師 | 外觀好不等於深層沒沾黏 |
| 超音波 | 吞嚥時氣管上抬多少 | 儀器 | 沒有公認的臨界值 |
| 標記點 | 吞嚥時皮膚移動幾毫米 | 儀器 | 研究用設備,不是常規檢查 |
| 二次手術直視 | 剝離有多難 | 術者 | 只有真的要再開刀的人才做得到 |
為什麼再次手術的效果難以證明?
一開始以為,是因為需要再開第二次的人不多,不容易湊到樣本。但如果把收案時間拉長,或聯合多中心一同研究,是可以增加樣本數。真正的困難在於:甲狀腺手術本來就已經很安全了。
特別是在手術量大的醫學中心,第二次甲狀腺手術的永久性併發症紀錄還是可以維持非常低,甚至有一篇研究收了 100 位接受補刀的病人,沒有任何患者發生永久性聲音沙啞,也沒有患者發生永久性副甲狀腺功能低下 單中心回溯研究 。
所以如果我們要證明一個東西能讓「已經接近零」的風險再降低,那麼需要的病人數量非常驚人。以 20% 的患者需要再次手術、而永久性併發症從 1% 降到 0.5% 來估算,兩組合計需要將近五萬人參加第一次手術的研究,才可能得到答案。
這不是有沒有人想做的問題,而是這個題目用這種問法幾乎不可能被回答。
不過換一個問法就不一樣了。如果問的不是「併發症會不會變少」,而是「第二次手術是不是比較好剝離」——用剝離所需的時間、需要銳性剝離的範圍這類可以量化的指標——需要的人數會少很多。那是做得到的研究。 但目前還沒有人做。
參考資料
-
Efficacy of Antiadhesion Barriers on Swallowing Function After Thyroidectomy: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完整引用
Ahmad Albarari SS, Salah Al-Tamary AR, Salah Al-Tamary HR, et al. J Surg Res. 2026;321:531-542. doi:10.1016/j.jss.2026.03.013
-
Post-thyroid surgery adhesion prevention using oxidized regenerated cellulose and hyaluronic acid: prospective, single-blinded, randomized study
完整引用
Kuo TC, Chen KY, Tsai YJ, Lin MT, Chang CH, Wu MH. BJS Open. 2025;9(4):zraf079. doi:10.1093/bjsopen/zraf079
-
Effect of an anti-adhesion agent on vision-based assessment of cervical adhesions after thyroid surgery: randomized, placebo-controlled trial
完整引用
Yu HW, Lee D, Lee K, Kim SJ, Chai YJ, Kim HC, Choi JY, Lee KE. Sci Rep. 2021;11(1):19935. doi:10.1038/s41598-021-97919-8
-
2025 American Thyroid Association Management Guidelines for Adult Patients with Differentiated Thyroid Cancer
完整引用
Ringel MD, Sosa JA, Baloch Z, et al. Thyroid. 2025;35(8):841-985. doi:10.1177/10507256251363120
-
Efficacy of anti-adhesive barriers in secondary thyroidectomy: an experimental study
完整引用
Yigit O, Uslu Coskun B, Coskun H, et al. Laryngoscope. 2004;114(9):1668-1673. doi:10.1097/00005537-200409000-00031
-
Completion thyroidectomy: A risky undertaking?
完整引用
Nicholson KJ, Teng CY, McCoy KL, Carty SE, Yip L. Am J Surg. 2019;218(4):695-699. doi:10.1016/j.amjsurg.2019.07.014
-
Comparison of four commercially available adhesion barriers after open thyroid surgery: a prospective observational study
完整引用
Kong Y, Lee JK, Yun S, et al. Ann Surg Treat Res. 2026;111(2):77-85. doi:10.4174/astr.2026.111.2.77
本站文章僅供衛教參考,不能取代醫師的診斷與治療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