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韓國的大學醫院，到處都是教授

叫一聲教授

這一個月我在首爾大學醫院（Seoul National University Hospital，SNUH）見習。除了看刀，我也去看了病房，院區路上的看板一塊一塊讀過；到了最後幾天跟醫師熟了，就聊起不少平常不會寫在醫院介紹裡的事。

先講一個我第一天就發現、但一個月之後才真的懂的事。

在這裡，我遇到的主治醫師，都被叫作教授。

住院醫師這樣叫，護理師這樣叫，他們彼此之間也這樣叫。我一開始以為那是客套——像台灣有時候會抬舉對方一下。

後來才知道，這背後有一套不同的職稱制度。

以首爾大學醫院為例，除了大學教員，還有臨床教授、診療教授等不同的任用體系，名稱裡都有「교수（教授）」。一位「진료교수（診療教授）」的正式職稱就是診療教授，叫他「교수님」，是在稱呼他的職稱。

台灣的情況不太一樣。我們說一位醫師是教授、副教授或助理教授，通常是在說他在大學的教師職級，以及相應的部定教師資格。在醫院裡，他另外還有主治醫師、科主任、部主任等職稱。

但不是每位主治醫師都兼具大學教師身分，所以「主治醫師」不會自然換成一句「教授」。有些醫院另有自己的院內職級，那又是另一套制度。

轉診單誰都開得出來

要到他們這種上級綜合醫院看診，照規定要帶轉診單。

但他們跟我說，實際上診所很少拒絕開。病人要，就開給你。

守門的設計還在，守門的人已經不守了。

這讓我想到台灣的分級醫療——規則寫在那裡，現實是另外一回事。

不用家屬陪的那種病房

他們最大的一間病房可以住到六個人，高榮一間最多四個人。他們當然也有單人房。

我去參觀過比較頂級的那種，環境設備大概跟高榮的高級病房差不多。那最頂級的都是誰在住？聽說是中東那些產油國來的貴賓。

真正讓我覺得有意思的是另一個分法。他們的病房分成兩種：

• 一種是家屬或看護要陪的
• 另一種是家屬與看護都不留，住院期間由院方的護理師與照服員照顧

兩者的護病比不一樣，後面那一種的病房費也比較高。至於為什麼制度會演進成這樣，我沒有細問。

院區路邊那批看板是工會掛的，每一塊就是一個數字。其中一塊講的就是這種病房佔多少床。

時間管理大師

資源不足這件事他們一樣有。光是甲狀腺手術，排程等上幾個月都算正常。

他們的常規刀下午五點要全部結束。我聽完還安慰韓國的醫師——高榮是四點，我們比他們還少一個小時。

他們說，為了精確控制時間，沒有在時間內結束的會被計時，列入統計，有可能影響到你下次分到的刀房時數。

他們也說，每位醫師開每一種刀的時間都有紀錄。手術排程表上會直接顯示這位醫師過去做這台刀的平均時間，拿來當排程的依據。

高榮目前也有做類似的統計。我想他們的現況，就是我們的將來。

一個診五十到七十人

他們甲狀腺外科醫師的門診，一個診大概五十到七十個人，而且有設上限。

撐得住的原因之一，可能是他們的甲狀腺荷爾蒙一次最多可以開一年，回診的頻率也就跟著低一些。另外他們有些術後追蹤是在內科，也會減少外科的門診量。

這是他們當地的制度與給付環境下的做法，不是建議。用藥的間隔與回診的頻率牽涉到個別病況、藥物劑量是否穩定、以及各地健保的規定，要由自己的醫師判斷，不要拿這一段去要求比照。

沒想到還有地下室

外科招不到人，這件事沒有國界。

有一位主治跟我說，他剛入門的時候想說已經在谷底了，現在進來剛剛好。

「沒想到還有地下室。」

這跟買股票一樣，每次都以為買在低點，其實還有更低。

他還自嘲說，他可能是最後一代的醫學中心醫師。醫學中心一樣高工時，還要同時扛教學、研究跟臨床，耗掉的時間非常大。他說再下去大概會後繼無人。

這段話我聽的時候沒有說什麼。因為我知道他講的不只是韓國。

罷工沒有發生，刀還是被砍了

醫院工會的罷工在這裡是常有的事，去年也罷過。

今年工會為薪資、團體協約與人力跟院方談，談不成就要在十月二十八號、禮拜三罷工。前面提到的那批看板，另一塊講的就是這件事。

結果在前一天晚上談成了，勞資達成暫定協議，原訂的罷工撤回韓國媒體報導 ↗。

但是——

禮拜三那天的刀，有位教授本來排了三台。因為擔心罷工，他在前幾天就預防性地砍到剩一台。

等到協議談成，那兩台已經取消掉了。最後罷工沒有發生，被取消的刀也沒有回來。

那兩台不是罷工砍掉的，是「怕罷工」砍掉的。沒有人敢賭它不會發生。我沒有問那兩位被取消的病人，後來重新排到什麼時候。

看到不同，也看到一樣

跟韓國醫師聊這些——制度、人力、永遠排不完的刀——其實我們兩邊都覺得很療癒。

因為我們面對的是很多相同的問題。即使目前看起來都還沒有什麼好的解決辦法，但知道不是只有我這樣、換一個國家也一樣，心裡就好過很多。

第一天我以為「교수님」跟我們講的教授是同一件事，後來才知道不是。這一個月剛好反過來——問題看起來都不一樣，講到最後其實是同一件。

真是療癒啊。

資料補充

• 沒有轉診單不是不能看，是健保不給付。依韓國健保的說明，未依轉診程序到上級綜合醫院就醫，病人要自付全額韓國健保說明 ↗。明文的例外有急診、生產、牙科、復健（身障或經認定需復健治療者）、家醫科、該院員工與血友病。該頁沒有寫「沒有轉診單就不能看診」，所以本文只寫健保不給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