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發現的寶藏網站

我本來只是在查資料

剛來首爾的前幾天，我在搜尋相關資料，結果發現了一個網站：baba-thyroidectomy.org。

《航海王》裡的人要出海、要穿過偉大航路，才摸得到寶藏。我是坐在宿舍裡滑手機搜到的。偉大航路根本不用穿。

哎，怎麼會有一個網站專門在講 BABA（bilateral axillo-breast approach，雙側腋下乳暈途徑）甲狀腺手術？而這其實就是我這一趟來最主要要看的手術。

然後我看到網站最下面有一行小字：ADMINISTRATOR · HYEONG WON YU。

哇，這不是盆唐首爾大學醫院的 Hyeong Won Yu 嗎？我每個星期四去看崔峻榮教授的刀，他們是同一個團隊——我上一篇寫的那個找神經的方法，他也在作者列上。

所以在盆唐的迎新晚宴上，我就當面問他了。我說我意外發現一個寶藏網站。他說，那是他今年才做的。

越看越完整

• 歷史：從 2004 年的第一例開始，十四個節點。
• 技術：把整台手術拆成六個模組。
• 心法：十二條，標題叫 Tips from the masters。
• 關鍵文獻：十二篇，是這個領域被建立起來的那十二篇。
• 完整書目：按發表年代排好，可以直接往下看最近的研究跑到哪裡去了。
• 世界地圖：有在發表這個手術的地方，按論文數畫成大小不同的點。

剛開始接觸這個手術的人，看六個模組就能先把整體的輪廓建立起來。已經在開的人，十二條心法才是重點，我看了覺得都非常實用，目前我幾乎也都是這麼做。

文獻那兩塊是給想往下查的人用的：關鍵的十二篇先看完，再順著年代往下走，就知道最近的研究跑到哪裡去了。想查閱的話都很方便。

一條我很在意的時間軸

我自己喜歡看歷史，所以最先讀完的就是歷史那一頁。他把整個手術的沿革講得很清楚。

世界第一例 BABA 機器人甲狀腺手術，是 2008 年在盆唐做的。就是我每個星期四去的那家醫院。

網站上記的是 5 月 13 日，不過這個日期我對不太起來：團隊自己發表的兩個大型系列，收案都是從 2008 年 2 月起算；韓國的報導寫的是 2 月 19 日，而且連在哪一院都有兩種說法。所以表格裡我只寫到月份。

而 2004 年的第一例內視鏡 BABA 是在首爾市區的總院，由 Yeo-Kyu Youn 教授執行；三年後才正式發表原始描述 ↗。

而且我心裡會偷偷拿這些資料去跟另一條路線比——延世大學的腋下途徑（transaxillary）。這是我非常有興趣的事。不過要比就要比對得上的東西，所以我是內視鏡對內視鏡、機器人對機器人、頸部淋巴廓清對頸部淋巴廓清，一對一對排：

延世欄：內視鏡 581 例的收案自 2001 年 11 月起581 例系列 ↗、機器人前 100 例自 2007 年 10 月 4 日起前 100 例系列 ↗、MRND 33 例自 2007 年 10 月起延世 MRND 系列 ↗。首爾大學欄：2001 年 7 月與「做了 25 例 ABBA 之後才發展出 BABA」出自 2007 年那篇原始論文（收案期間 2001 年 7 月至 2005 年 11 月）原始描述 ↗，但該文沒有寫 BABA 第一例的確切日期。2004 年 2 月這一格依據的是 BABA 內視鏡 512 例的收案起點512 例系列 ↗；機器人那一格寫 2008 年 2 月，依據是團隊自己兩篇大型系列的收案起點（PMID 23436099 寫 2008 年 2 月至 2012 年 2 月、5,000 例那篇寫 2008 年 2 月起）；網站時間軸記的 5 月 13 日無法由論文佐證，韓國媒體另有 2 月 19 日、且集刀醫院說法不一的版本。MRND 15 例自 2010 年 3 月起BABA MRND 系列 ↗。八格都是論文摘要寫明的收案起點，不是「第一例開刀的那一天」——團隊開始做跟論文開始收案不是同一件事，放在一起只能看先後，不能當成精確對照（其餘細節見文末資料補充）。

有意思的是內視鏡那兩列。兩邊幾乎是同時起步的——首爾大學 2001 年 7 月，延世 2001 年 11 月，差四個月。但首爾大學一開始做的是 ABBA（axillo-bilateral breast approach，腋下雙側乳暈途徑），做了 25 例之後才改良出 BABA；延世則是一開始就走腋下途徑。所以「團隊什麼時候開始做內視鏡」跟「這個術式什麼時候誕生」是兩件事，我把兩列分開排。

機器人那一列，延世早了大約四個月。這些日期我以前沒有特別去對過，是這次才排出來的。

六個模組不是網站自己想的

這是我後來才發現的。發現之後，我覺得這個網站的份量又不一樣了。

那六個模組有出處，是一篇 2024 年的論文德爾菲共識研究 ↗整理出來的。六段的切法本來就在那本色彩圖譜裡；那篇論文做的事，是請一群有經驗的術者把每一段該做到的事一項一項評過，收斂成六十四項。

• MID　中線切開到峽部切除　—— 8 項
• LAT　側邊剝離　—— 7 項
• INF　下副甲狀腺的保留　—— 16 項
• BER　喉返神經與 Berry 韌帶　—— 21 項
• SUP　上極的處理　—— 10 項
• END　取出檢體與關閉　—— 2 項

實用的地方在於，一台刀從頭到尾被切成六段，每一段該注意什麼各自列清楚：初學的人可以一段一段練，帶刀的人也知道該在哪一段多講幾句。

而那篇論文的第二作者，就是 Yu 教授。

所以他不是「做了一個網站」，是把自己參與建立的那套框架，做成一個可以用的東西。第一作者 Kim Hyejin 掛的是延世大學公衛研究所——這個框架是外科醫師跟醫學教育的方法學者一起做出來的。

順帶一提，網站在 LAT 模組寫的是「把頸動脈露出來，當作剝離的外側界線」——那正好是我上一篇寫的那個找神經方法的關鍵第一步。同一件事，在這裡以另一個形式出現。

不過，同一個手術有不同的長相

六個模組是給剛開始的人看的；已經在開的人，重點是那十二條心法。

心法的第一條是 Hydrodissect generously——在動刀之前，先用腎上腺素食鹽水把皮瓣下的層次打開。我自己也是這麼做的。

不過這幾天看刀，我發覺即使是同一個手術，每位教授的手法並不全然一樣。像第一條的打水，有些教授就不做。

這些細節還可以再深入討論優缺點，而這正是我這個月在做的事。

我自己這個月就是這樣在看刀的：只要看到不一樣的做法，我先暗自比較，再直接問教授——「我看你是這麼做，但我看另一位教授的方式不太一樣，你的考量點是什麼？」

我覺得能在同一個月裡，看到同一個手術在不同大師手上的不同長相，對我來說幫助跟收穫非常的大。

這一篇寫的是我在別人刀房裡看到的事，不是操作建議。上面提到的做法差異，各有各的考量，要由術者依自己的情況判斷。

在地圖上找到自己

最後那張世界地圖。韓國九十六，中國三十二，義大利七，台灣五，香港四。

而我在台灣那顆點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說真的，這是整個網站讓我最開心的地方。

不過那顆點標的是台北，而我在高雄。

我想了一下，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網站自己在圖下註明，地理歸屬是依第一作者的單位與期刊來源推出來的——而我的論文每一篇都掛兩個單位：高雄榮總，以及陽明（現在的陽明交大）醫學院，後者的地址在台北。

所以嚴格說起來這不是他標錯，是我自己的掛名把自己送到台北去的。在一張畫給全世界看的地圖上找到自己的名字，再發現它被放在三百公里外，這個組合我覺得還蠻好笑的。

不過後來我又翻到一件事。同一個團隊今年發表了一篇書目計量的論文，把 2007 到 2024 年這個手術的文獻整個跑了一遍書目計量分析 ↗——Yu 教授和崔教授都在作者列上。那篇的圖 5C 畫的是機構之間的合作網路，而在同一個色塊裡，上下相鄰著兩個點，一個寫 kaohsiung vet gen hosp，一個寫 natl yang ming univ。

同樣是那兩個單位。在國家地圖上，它們被壓成一個點，落在台北；在機構網路上，它們是兩個分開的點，落在同一個色塊裡。

書目裡的那六篇

網站那份按年代排好的完整書目裡，掛我名字的有六篇——跟地圖上台灣那顆點的「五」不一樣，因為地圖數的是論文、而且依第一作者的單位歸屬，兩邊不是同一種數法。

排在一起看，它們其實是一條線。

• 2019：兩篇改手術本身。一篇是用一次雙側腋下的隧道式剝離建立工作空間技術報告 ↗，一篇是把乳房提起來，讓器械的角度與術者的姿勢順手一點手術技巧報告 ↗。
• 2021：改完之後，回頭量自己。一篇做內視鏡甲狀腺手術學習曲線的多面向分析學習曲線分析 ↗，一篇把經口途徑與 BABA 放在同一位術者身上比較單一術者比較研究 ↗。
• 2023：再比細一點——兩種途徑在術中神經監測上的差別回溯比較研究 ↗。
• 2025：往適應症的邊界走，看四公分以上的大結節對手術結果有什麼影響回溯世代研究 ↗。

每一步都很小。但看到它們被收進別人整理的書目裡，而且是在這個手術的發源地，感覺還是不太一樣。

為什麼是英文和西班牙文

晚宴上我還問了一個問題：為什麼網站只有英文和西班牙文？

他說，他觀察到很多歐洲與南美的醫師對這個手術有興趣，想給他們多一點學習資源。

那為什麼沒有中文？他說，台灣和中國在開這個手術的醫師已經很多了，比較沒有那麼需要。

這個理由我本來沒有特別當真，直到我回頭看那張地圖：中國三十二、台灣五、香港四，加起來四十一；而歐洲與南美那一側，義大利七，西班牙和巴西各一。

數字跟他說的話是對得起來的。

真是好幫手

這個網站我從頭到尾看完了一遍。

後來想查文獻、想確認某個步驟的時候，也會再回去翻。想找的東西幾乎都在裡面。

一個手術能被收得這麼齊，還免費放在網路上給全世界看，我覺得真的很不簡單。那份清單讓我知道該去看哪裡、該問什麼；剩下的，就是自己站進刀房裡去拿答案。

藏寶圖從來不會幫你把寶藏挖出來。它只負責告訴你要往哪裡走。

出門一趟，看到好刀、遇到好人，還撿到一張藏寶圖。這個月賺到了。

資料補充

• 網站把 2004 年的第一例歸給 Yeo-Kyu Youn 教授，這一點只有網站有。2007 年那篇原始描述寫了收案期間（2001 年 7 月至 2005 年 11 月）與「做了 25 例 ABBA 之後才發展出 BABA」，但沒有寫 BABA 第一例的日期，也沒有寫是誰開的。表格裡那一格用的是另一篇 512 例系列的收案起點，2004 年 2 月。
• 兩邊後來都發表過大型系列，但不能互相相減。延世 10,000 例（2007 年 10 月至 2023 年 4 月）10,000 例系列 ↗、首爾大學 5,000 例時間趨勢分析 ↗，計數範圍與年份都不一樣。
• 那篇書目計量分析與網站地圖是兩份獨立統計。它收的是 2007 至 2024 年 PubMed 與 Web of Science 的 170 篇，圖 5B 寫南韓 106、台灣 7；網站地圖是 2007 至 2026 年、只用 PubMed，寫韓國 96、台灣 5。收錄範圍與截止時間都不同，不能互相對照，也不能相減。
• 那張機構網路圖只畫出發表兩篇以上的機構。148 家裡列出 50 家。另外原文的圖說把它稱為 collaboration network，正文卻寫明那些線是引用關係，兩處用字不一致，所以本文不陳述節點之間有沒有連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