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宗榮 醫師 Tsung-Jung Liang, MD, FACS

臨床筆記

機智崔教授的找喉返神經小撇步

把總頸動脈、下甲狀腺動脈和甲狀腺下極圈成一個三角形,取其中一角的角平分線——那條線經過的那一格,就是喉返神經最常出現的地方。左邊瞄一格就夠,右邊要連旁邊那一格一起看。

  • 神經與功能保存
  • 學術與教學
超現實油畫:空無一人的開刀房,手術檯鋪著淡藍灰色的無菌單、沒有病人;檯面上立著一支跟人一樣高的黃銅半圓形量角器,直邊壓在布上,弧邊的刻度一格一格被窗光照亮,圓心垂下一條細線剛好觸到布面。旁邊是排好器械的器械盤,無影燈推到一旁沒有開。窗外是日落。

這次到韓國見習,大部分時間待在首爾大學醫院的總院,但每個星期四會到盆唐首爾大學醫院(Seoul National University Bundang Hospital)去看崔教授的刀。崔教授就是之前幫我簽書的崔峻榮(June Young Choi)教授——漢字名字跟我一樣有一個「榮」。那一天的事另外寫了一篇。

崔教授可以算是點子王。他做了非常多術式上的改良:切口怎麼開、工作空間怎麼建立、副甲狀腺怎麼保留。這次他還跟我們分享了一個在手術中快速找到喉返神經(管聲帶的那條神經)的方法。

為什麼「快速找到神經」值得單獨講

甲狀腺手術會花非常多時間在找神經。

而且不只是慢而已。在你還沒確認神經之前,視野裡每一條條狀物你都不敢斷。不敢處理的東西積在那裡,接下來的剝離就更難做。

所以如果在看到神經之前就能預判它大概在哪裡,好處是兩層的:剝離更有方向,整台刀的流暢度也會完全不一樣。

我們以前是怎麼找的

做甲狀腺的人都知道幾條原則:

  • 位置:神經走在氣管食道溝,所以大家會在這個區域特別花時間。
  • 左右不同:右側進去的角度比較斜,左側比較貼氣管。
  • 交叉關係:它多半會跟下甲狀腺動脈交叉,但交叉在哪裡、誰在前誰在後人人不同;旁邊再往下常常就是下副甲狀腺。
  • 互相定位:神經、下甲狀腺動脈、下副甲狀腺,這三個只要找到任何一個,另外兩個的位置就大致有譜了。

但這些都還是靠經驗。沒有一個可以重複、可以教的步驟。

其實早就有人試過把它畫成三角形,最有名的是 Beahrs' triangle——總頸動脈、下甲狀腺動脈,還有喉返神經本身。但它有一個致命的問題:神經本身就是三角形的一個構成。你得先找到神經,才畫得出這個三角形。對「怎麼找到它」這個問題,等於沒有幫助。

Lower Central Triangle 是什麼

崔教授他們提出的概念叫 lower central triangle(LCT,下中央三角)回溯世代研究 。它的三個構成是總頸動脈、下甲狀腺動脈、甲狀腺下極——跟 Beahrs 比,差別就是把「喉返神經」這個構成,換成了「甲狀腺下極」。

用一個你已經看得到的東西,換掉那個你還在找的東西。

手繪的手術視野圖:紅色的甲狀腺被兩支器械往上翻起,下方標出總頸動脈與下甲狀腺動脈。黃色的三角形是 lower central triangle,三個頂點標著 A、B、C;三角形左下半另有一塊有虛線框的橘色區域,標示為 Beahrs 三角
圖 1. 論文的示意圖。黃色那個是 LCT,左下那塊有虛線框、標著 Beahrs' triangle 的橘色就是舊的那一個——兩個三角形畫在同一張圖上,差別一眼看得出來 圖片來源:Lee E, et al. Medicina (Kaunas). 2021;57(8):748(CC BY 4.0)

不過要說清楚,真正新的地方不是「不拿神經當邊」:在 LCT 之前就有三角形這樣做過(文末〈資料補充〉列了那些名字)。真正新的是後面那條角平分線——它把「神經大概在這個三角形裡」推進成「往這個方向瞄」,而且真的去數過神經落在哪裡、各占多少比例。

它也不是一個固有的解剖構造。

它是當你把甲狀腺下極提起來、往內側翻之後,才出現的一個相對位置關係。論文自己就是這樣寫的:這是一個「手術解剖」,不是正常解剖。

關鍵的那一步:把頸動脈剝出來

這個方法在操作上最大的門檻就在這裡:總頸動脈要當成一個額外的參考構造。

原作者自己也提了這一點——習慣貼著甲狀腺包膜走(capsular dissection)的人,常常不會把頸動脈這一側顯露出來,三角形也就擺不出來。

怎麼畫出那條線

A、B、C 三個點都標在圖 1 上:

  • A 點:下甲狀腺動脈跨過總頸動脈的地方。
  • B 點:被你提起來、往內側翻的甲狀腺下極。
  • C 點:總頸動脈從鎖骨下方鑽出來的地方。

三個頂點裡,要畫出那條線其實只會用到 B 和 C:在 C 點,由 BC 連線與頸動脈走向夾出來的那個角,就是 C 角。

把 C 角二等分,角平分線就是喉返神經最常出現的方向。

即使你還沒看到神經,你也已經可以預判它在哪裡。

同一個手術視野的手繪圖:紅色虛線畫出三角形,一條深藍色虛線是 C 角的角平分線,沿著平分線標示喉返神經的位置,旁邊註明那是推估位置。圖的左下角有手寫簽名
圖 2. 紅色虛線是三角形,深藍色那條虛線就是 C 角的平分線。原圖在神經旁邊特別註明 estimated——那是示意,不是實際描繪出來的神經 圖片來源:Lee E, et al. Medicina (Kaunas). 2021;57(8):748(CC BY 4.0)

這條線有多準

角平分線是用來瞄的,不是用來量的。沒有人量得出神經離那條線幾公釐,所以他們改成把三角形分成四格——從靠頸動脈的底邊一路排到甲狀腺下極——再數這 40 條神經落在哪一格。第 1 格就是平分線經過的那一格(編號不是照這個順序排的,見圖 3)。

所以下面的數字講的是「那一格」,不是「那條線」。對開刀的人來說這樣反而更實際——你本來就不可能沿著一條數學上的線剝離,你要的是一個夠窄的範圍。

手繪的手術視野圖:三角形被分成四個扇形區域,從靠近總頸動脈的底邊往甲狀腺下極方向依序標著 2、1、3、4。圖的左下角有手寫簽名
圖 3. 四格的編號不是依序排的:從頸動脈往上數是 2、1、3、4。原文稱第 1 格為 middle section 圖片來源:Lee E, et al. Medicina (Kaunas). 2021;57(8):748(CC BY 4.0)
第 1 格(平分線那一格) 第 2 格(靠頸動脈) 合計
左側 85.7% 9.5% 95.2%
右側 55.0% 30.0% 85.0%

數字出自原文的 Table 3。「合計」欄是把前兩格相加得到的,原文沒有這一欄。

所以左右是不一樣的。

左邊很聽話,85.7% 落在平分線那一格,加上旁邊那一格是 95.2%。右邊只有 55.0% 在那一格——這跟我們本來就知道的「右側走得比較斜」是同一件事。

右邊如果不在那一格,就往靠頸動脈的那一格找,第二名在那裡,30.0%。

左邊瞄一格就夠,右邊要連旁邊那一格一起看。

還有一個「不要去哪裡找」:第 4 格是零——最靠近甲狀腺下極的那一格,左右兩側都沒有出現過。

這一點實用,因為你的本能會往你手上正拉著的那個下極附近找。

原作者自己也提醒:樣本只有 40 條神經,不能說「永遠不會」。腫瘤很大或淋巴結很多的時候另當別論。

口訣

把甲狀腺下極提起來、往內側翻,先找到總頸動脈的走向。

頸動脈從鎖骨下方鑽出來的那一點,跟甲狀腺下極連成一條線;這條線與頸動脈本身的走向夾出一個角。

把這個角二等分——角平分線就是你要瞄的方向,神經多半落在那條線經過的那一格,左邊尤其準。

右邊如果不在那一格,往靠頸動脈的那一格找,第二名在那裡。

不過要記住這條線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它告訴你「往哪裡看」,不告訴你「那是什麼」。確認還是要靠眼睛和神經監測器,幾何不能當證據。把它當成一個好用的起手式,而不是保證——其他幾個該知道的限度,整理在文末的〈資料補充〉。

那牽引的力道會不會影響它

崔教授講完的時候,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這件事。這個三角形是把下極翻起來之後才出現的——既然它是被牽引「做」出來的,那拉的方式不一樣,三角形應該就不一樣。

但我自己的想法是影響有限。拉得大力,下極被提得更高,三角形會變得比較開;但神經也會跟著旁邊的組織被牽動往上扯,所以還是會落在角平分線掃過去的方向。

這一段沒有人量過,是我自己的推論。原作者只寫了「它是手術解剖」,沒有討論牽引的力道。

不只傳統手術

這篇論文做的是傳統開放手術。但只要是由下往上找神經的途徑,同樣的道理應該就成立。

同一個團隊 2025 年那篇 BABA(bilateral axillo-breast approach,雙側腋下乳暈途徑)機器人手術的研究,術式描述裡就是拿下中央三角當辨識主幹的地標,理由是 BABA 的視野跟傳統開放手術相近2025 年回溯研究 。不過那篇做的是喉返神經的分支,不是在驗證 LCT。

但經口途徑(transoral)就不一定適用,這一點那篇的討論裡也寫了:它的視角是由頭往腳,跟 LCT 正好相反;而且是先找到神經進入喉部的位置(laryngeal entry point),再往回追主幹。起點與方向兩件事都反過來了。

說到底,這個方法要的其實只有兩個動作:把頸動脈露出來,以及把下極往內側翻。剩下的就看方向對不對——不過搬得過去的是步驟,不是數字。

我自己怎麼做

老實說,找神經這件事對我來說已經慢慢內化成一種野獸般的本能。

不管面對什麼樣的病人,剝到一定程度、看到周圍構造的時候,腦子裡就會隱約浮現一個位置——「它大概在這裡」——然後就往那個方向進去。

這種本能很有用。但它有一個很大的問題:沒辦法教。

你沒有辦法跟一個住院醫師說「你多看幾台就會了」。

所以我接下來打算做一件事。在每一台刀,多看一眼頸動脈的位置,然後把三件事互相對照:我自己憑經驗猜的位置、LCT 預測的位置,還有神經最後實際在哪裡。

如果這三個會合,那就表示我原本的直覺,其實是可以被畫成一條線的。

而一條線是可以教的。

對已經開過很多台的人,LCT 也許只是把既有的直覺說清楚而已。但對訓練中的住院醫師,它給了一個可以依循的起點:先照這幾個步驟把線畫出來,告訴我你覺得神經在哪,我們再一起剝開看。

而且說實話,知道這個方法之後,我已經有點迫不及待,想回去自己對照看看。

那幾張圖是他自己畫的

崔教授真的是多才多藝——他說論文裡那幾張解剖圖是他自己畫的。

我後來回去翻原文,圖的左下角真的有簽名。

論文插圖左下角的手寫簽名特寫:寫著 Young,第一個字母 Y 的筆畫被畫成聽診器的形狀
圖 4. 簽名在 Figure 2 那兩張分圖的左下角,寫的是 Young——Y 那一筆畫成了聽診器。崔教授的名字是 Juneyoung Choi 圖片來源:Lee E, et al. Medicina (Kaunas). 2021;57(8):748(CC BY 4.0)

畫得非常清楚,有興趣的人可以去看原文,是開放取用的。

期刊論文首頁上緣:左上是期刊名 medicina 與盾形標誌,右上是 MDPI 標誌,底下是論文標題 Comparison of Recurrent Laryngeal Nerve Identification Time in the Lower Central Triangle During Thyroid Surgery Using Neurophysiological Mapping and Monitoring,最下方是七位作者的名字
圖 5. 原始論文。作者列倒數第二位、名字後面帶星號的 Juneyoung Choi 就是崔教授——星號代表通訊作者,最後一位是另一位作者 Kyueun Lee 圖片來源:Lee E, et al. Medicina (Kaunas). 2021;57(8):748(CC BY 4.0)

至於這個方法本身還有哪些限度,我把它們整理在下面。

這一篇寫的是我在別人刀房裡看到的方法與它背後的道理,不是操作建議。

資料補充

  • 那篇論文量的是神經監測器,不是三角形。它把病人分成兩組,兩組都用了同一套 LCT,差別只在有沒有開神經監測回溯世代研究 。它量到的是用了監測的那一組快了大約十秒——那是「有沒有開監測器」的差別,不是「有沒有用三角形」的差別,而且是回溯比較。LCT 本身從頭到尾沒有對照組。兩組都沒有發生聲帶麻痺,但 40 條神經的規模本來就不可能看出安全性的差別。
  • 那十秒指的是 mapping/detection 時間。使用神經監測 3.39 秒、未使用 13.82 秒(p 值小於 0.001)。論文另一個時間指標是確認神經所花的時間,它的 p 值在原文的摘要、正文、表格、圖裡出現了四個版本(0.09、0.09、0.009、0.9),其中三個不顯著;原文沒有勘誤,本文不替它裁定哪一個正確。
  • 這一類三角形的命名相當混亂。前面提到的 Beahrs' triangle 又叫 Riddle's triangle,而 Simon's triangle 用的是同樣那三個構造;另外還有一個 Lore's triangle,用的是氣管/食道、頸動脈與甲狀腺下極——它已經沒有把神經當成構成之一。這份資料本身是一份 41 位外科醫師的問卷(前言順便把這些三角形的定義整理在一起):那 41 位受訪者裡,63% 說自己並不清楚這些三角形,53% 認為它們在實際手術裡不好用。問卷研究

參考資料3 筆

  1. 首爾大學盆唐醫院,2017 年 1 月至 9 月的回溯性研究,共 40 個腺葉(使用神經監測 22、未使用 18),單一術者。通訊作者是 Juneyoung Choi。全文為 MDPI 開放取用(CC BY 4.0),本文引用的五張圖(四張插圖與論文首頁)皆出自該篇。

    Comparison of Recurrent Laryngeal Nerve Identification Time in the Lower Central Triangle during Thyroid Surgery Using Neurophysiological Mapping and Monitoring

    Medicina (Kaunas) · 2021

    完整引用

    Lee E, Lee K, Yu HW, et al. Medicina (Kaunas). 2021;57(8):748. doi:10.3390/medicina57080748

  2. 同一個團隊 2025 年的論文(Choi JY 與 Lee KE 都在作者列),239 位接受 BABA 機器人甲狀腺手術的病人;主題是喉返神經的分支,不是 LCT 的驗證。本文引用的是它第 2.3 節的術式描述與討論——喉返神經由下往上找,下中央三角是辨識主幹的關鍵地標,開放手術也用同一套,而經口途徑的方向相反。該篇摘要寫 239 位都是 total thyroidectomy,但 Results 3.1 寫其中 54 位全切除、185 位為葉切除或次全切除,兩處不一致,所以本文只寫「甲狀腺手術」。

    Nerve Branch Diameter as an Indicator of Motor Function in Extralaryngeal Branches of the Recurrent Laryngeal Nerve During Thyroidectomy

    Laryngoscope Investig Otolaryngol · 2025

    完整引用

    Lee JK, Kim E, Kong Y, et al. Laryngoscope Investig Otolaryngol. 2025;10(6):e70269. doi:10.1002/lio2.70269

  3. 二手綜述,把甲狀腺手術會用到的幾個三角形並列定義,並附一份 41 位外科醫師的問卷。期刊本身印的是 2018 年 4(2),Crossref 的登錄日期是 2020 年(後補)。

    The rationale of triangles in relation to thyroid surgery: A proposed unified 'area of danger' for safe thyroidectomy

    IP Indian Journal of Anatomy and Surgery of Head, Neck and Brain · 2018

    完整引用

    Prem Kumar A. IP Indian Journal of Anatomy and Surgery of Head, Neck and Brain. 2018;4(2):48-51. doi:10.18231/2581-5229.2018.0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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