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早上第一台刀，真的比較好嗎？——一篇近 8,000 台手術的研究

「醫師，可以幫我排早上第一台嗎？」

這大概是我在門診解釋完甲狀腺手術之後，最常被問到的一句話。

問的人有病人本人，更多時候是家屬。而且我完全理解為什麼。

為什麼大家都想排第一台

第一，可以少餓好幾個小時。

手術前需要禁食。排第一台的話，前一晚開始禁食，早上很快就進手術室；但如果排在第二台、第三台，可能從午夜零時一路禁食到下午三點，就是整整十五個小時沒有吃東西。

（這裡順帶說明一件常被誤解的事：禁食期間我們會給點滴、補充水分甚至葡萄糖，維持電解質、避免低血糖和脫水，並不是真的「斷食」。禁食的目的很單純，是讓胃排空，減少麻醉時嘔吐物嗆入肺部的機會。）

第二，時間比較確定。

第一台幾點進手術室，是相對可以預測的。排在後面，前面那台會做多久沒有人能保證，於是病人和家屬只能一直等。

第三，很多人相信「醫師早上精神最好」。

第一台開刀應該最安全吧？反過來說，如果拖到下午，醫師會不會已經累了，手也跟著鈍了？

第四，越晚的刀越可能開不成。

在目前醫療人力吃緊的情況下，這是很現實的顧慮。當天臨時來了緊急刀，原本排在後面的常規手術可能被延後，甚至取消。病人已經住院、禁食了一整天，家屬也請假來陪病，最後卻沒開成——那種挫折感我完全能體會。

所以，想要第一台，合情合理。

但是接下來這篇研究，可能會讓你有點意外。

一篇結果有點意外的研究

2025 年 2 月線上發表、收錄在 2026 年 7 月號《Annals of Surgery》的一篇論文，標題直譯是〈外科醫師當天第一台手術對病人結果的影響〉。

研究團隊來自法國里昂的大學醫院體系，收錄了 4 家大學醫院、14 個外科部門、7 個外科次專科、44 位主治醫師，在 2020 年 11 月到 2021 年 12 月之間執行的 7,979 台選擇性手術。

他們想問的問題很單純：這位醫師在開這台刀之前，當天已經累積開了多久？這件事跟病人的結果有沒有關係？

先看還沒有做任何統計校正的原始數字。第一台的病人與非第一台的病人相比：

• 複合不良事件（重大併發症、非預期再手術、延長 ICU 住院、死亡，四者合一）：20.7% 對 12.5%
• 重大手術併發症：19.3% 對 11.7%
• 非預期的再次手術：6.5% 對 3.4%
• 延長的 ICU 住院：3.7% 對 1.2%

死亡率也是第一台較高（1.0% 對 0.3%），但沒有達到統計上的顯著差異。

把病人的術前風險、手術複雜度、醫師條件等因素都校正之後，這個方向仍然存在。跟第一台相比，只要醫師當天在這台刀之前已經開過別的刀，病人的：

• 複合不良事件風險降低約 15%
• 重大手術併發症降低約 14%
• 非預期再手術降低約 22%
• 延長 ICU 住院降低約 31%

換算成絕對風險，複合不良事件大約少了 3.1 個百分點。

而且還看得到劑量關係：醫師當天已經累積開超過 30 分鐘之後，複合不良事件的風險降低約 19%；累積超過 90 分鐘之後，延長 ICU 住院的風險降低約 37%。

「這不就是因為難刀都排早上嗎？」

我第一次看到這個結果的時候，腦中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可能跟你一樣：

這根本不是熱身問題。是因為外科醫師本來就會把最難、最久、最高風險的刀排在早上第一台。難刀當然結果比較差，跟順序無關。

而且這個懷疑，在研究本身的數據裡就有明確的支持：

• 第一台的平均手術時間是 124.6 分鐘，後續手術只有 72.3 分鐘，差了快一倍
• 第一台病人的 ASA 分數較高、共病數也較多，兩項差異都達到統計顯著

所以第一台的病人本來就比較「重」。這是事實，作者也完全沒有隱瞞。

真正的問題是：作者有沒有處理這件事？

有，而且處理得比我預期的認真。

這是一項前瞻性研究，開刀時間直接取自開刀房系統的時間戳記，併發症由研究助理逐筆核對電子病歷。

統計上，他們把「醫師身分」放進模型，所以這個比較主要是同一位醫師跟自己比——比的是張醫師的第一台跟張醫師的第三台，而不是拿不同醫師互相比。校正的項目包括病人年齡、性別、四十多項共病、ASA 分數、社經狀況、手術複雜度、手術路徑、麻醉方式，以及醫師的年齡與職級。

更關鍵的是，他們做了好幾組敏感度分析，每一組都在問同一件事：如果不是熱身，那還會是什麼？

• 把手術依複雜度分成四個層級分別分析——結果在每一個層級內部，第一台都比較差
• 只看比較短的刀時，這個現象反而更明顯；如果純粹是難刀造成的，應該剛好相反
• 依當天第幾台來看，風險從第一台到第四台是一路平滑下降
• 這個現象只出現在「上午開始」的刀表；醫師如果當天下午才開始開刀，就看不到

作者自己在限制裡仍然誠實地寫著：這是觀察性研究，無法確定手術順序是否真的隨機，殘餘的複雜度差異沒辦法完全排除，結果需要其他研究來複製驗證。

但是，要用「難刀排第一台」單獨解釋上面全部的結果，是很困難的。

上面四組敏感度分析的完整數字（各分層的風險比與信賴區間），依序在原文補充資料的 eTable 3、eTable 5、eTable 6、eTable 7；依次專科分組的結果在 eFigure 3。這篇論文是開放取用的，全文連結見文末參考資料。

跟甲狀腺、副甲狀腺有什麼關係

這篇研究把次專科分組之後發現，「第一台風險較高」的關聯，在消化外科與內分泌外科這一組最為明顯。

骨科、泌尿科、婦產科也有同方向的趨勢，只是沒有達到統計顯著。心臟外科與胸腔外科則沒有出現這個現象。

內分泌外科，就是甲狀腺與副甲狀腺手術所屬的科別，也是我的本科。

回頭看上面那張論文首頁，作者列的第三位是 Jean-Christophe Lifante——他來自里昂南院（Lyon Sud）的內分泌外科。換句話說，這篇研究的作者群裡，本來就有跟我開同一種刀的人。

至於為什麼是這幾個科別、為什麼心臟與胸腔外科看不到——作者只用一句話帶過，推測可能是因為這類專科一天常常連續安排好幾台時間偏短或中等的選擇性手術，熱身效應比較容易顯現出來。除此之外，論文並沒有進一步探討原因，也沒有做任何驗證。

換句話說，「為什麼是內分泌外科」這件事，目前是沒有答案的。

那我們是怎麼決定順序的

最後這一段，我想讓病人和家屬知道：排刀順序不是隨便決定的，也幾乎從來不是「誰比較重要」。

以我自己來說，主要考慮兩件事。

第一，病人的身體狀況。

高齡、共病多、整體狀況比較差的病人，我會盡量排前面。原因就是文章一開頭講的：這些人最禁不起長時間空腹。

有意思的是，這一點剛好和研究裡看到的現象一致——那篇論文中第一台病人的 ASA 分數和共病數本來就比較高。因為在不少醫師的排法裡，第一台留給的正是身體條件比較不好的病人。

第二，手術的難易度，以及人力的現實。

這裡我的做法可能跟一般人的想像相反：比較單純的手術我會排在前面，最複雜的那一台排在最後。

原因很實際。複雜的手術時間最難預估，萬一把它排在前面而且拖長了，後面所有的刀都會被往後推，排在最後那一位病人很可能當天就接不到、開不成——他已經住院、禁食了一整天，最後還要被通知改期。把最複雜的刀放在最後，即使它超時，受影響的也只有那一台本來就預期會晚結束的手術。

所以「難的刀排第一台」並不是所有外科醫師的習慣。至少在我這裡，順序考慮的是誰最禁不起餓，以及怎麼排才能讓當天每一位病人都開得成。

上面說的是排刀時可能被納入考量的一些情境，不是規則，也不是每一台刀都適用。實際順序還牽涉到當天的刀房配置、麻醉與護理人力、以及臨時插入的急刀，需要由醫療團隊綜合判斷。

最後

我們原本以為理所當然的事——第一台一定是醫師狀況最好、結果最好的時候——可能沒有想像中那麼理所當然。

至少在這份接近 8,000 台手術的資料裡，排第一台並沒有呈現比較好的結果；而在內分泌外科，差異還特別明顯。

第一台不一定比較好。第二台、第三台也不代表醫師已經累到表現變差。

或許真相是：外科醫師和整個手術團隊，跟運動員一樣，也需要一點時間才能進入狀態。而在經過適度熱身之後，才真正進入一天當中最好的工作狀態。

這件事還需要更多研究來證實。但在那之前，如果你沒有排到第一台，請不要焦慮——你多餓的那幾個小時是真的，我很抱歉；但你並沒有拿到一台比較差的手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