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兄弟來的時候可以開刀嗎？——農曆七月開刀，證據怎麼說

每年到了這個時候，門診就會開始出現下面的提問。

「梁醫師，可以晚一點再開嗎？我想等到八月。」

聽到這句，我就知道一年一度的好兄弟又要來了。

開口的多半是比較有年紀的長輩。但也遇過年輕人——手術日期本來都排好了，隔週又掛門診來說想把手術排程再往後挪一挪。

對我來說這已經習以為常。我自己是不會因為月份不同而改變工作，什麼時候開刀對我沒有差別。早些年還聽說有些開重大手術的醫師會趁這個月放假，因為非緊急的病人都想避開，刀表剛好比較清閒。不過近年來我的感覺是，這個差別好像沒那麼明顯了，排程還是一樣滿。

前幾天剛好有認識的前輩提到這個應景的話題，我索性把心裡幾個困惑整理出來，去看看現在的證據到底怎麼說。

一共五個問題。

一、鬼月的手術量，真的會下降嗎？

會，而且證據還蠻漂亮的。

一篇分析台灣健保資料、涵蓋 2000 到 2011 年骨科手術的研究，把兩種手術放在一起比較：

• 全膝關節置換：大多是退化性疾病，手術通常沒有急迫性，可以自己安排時間
• 股骨近端骨折手術：跌倒骨折了，幾天內就得處理，不適合延期

作法是把其他九個農曆月份合起來當作基準，再拿農曆七月去跟它比。結果是：

膝關節置換在農曆七月明顯變少，而且城市和鄉村都一樣。這個差距大到幾乎不可能是碰巧——用統計的話講，就是達到「顯著」。

股骨骨折手術則是完全看不出變化，每個農曆月份開的台數都差不多。

另一篇分析 2001 到 2010 年白內障手術的研究也看到同樣的型態：農曆七月手術量顯著減少，而且城市和鄉村都有，鄉村的降幅還更大。

還有一篇看剖腹產的研究，把時間拉得更細。它發現農曆七月的剖腹產下降，但農曆六月反而上升。

這一點我覺得最有說服力。因為它證明的不只是「七月比較少」——是同一群人，把時間挪走了。不是那個月剛好比較少人需要生產。

三篇研究，三種完全不同的手術，同一個結論：

能選時間的手術會被挪開，不能選時間的不會。

這也間接說明了，這個現象確實來自「人的選擇」，而不是那個月剛好比較少人生病。

二、是不是年紀大的長輩比較會避開？

這是我自己最想知道的一題，因為門診的印象很強烈。

老實說，這一題目前沒有人真正回答過。

前面提到的骨科和白內障那兩篇，都沒有做年齡分層。唯一做過的是那篇剖腹產研究，而它的結果乍看之下跟我的印象相反：年輕產婦避開農曆七月的傾向最強，35 歲以上的產婦幾乎沒有在避。

但這篇要非常小心地讀。

在產科，35 歲以上就是高齡妊娠、風險本來就高。所以更合理的解釋是：

當醫療上的風險升高，文化上的偏好就退場了。

不是高齡的人比較不怕，是她們的狀況讓她們不能挑。

而且這是產科的資料，能不能套到一般外科手術上，其實沒有人知道。

回頭看我門診的印象，我想真正的關鍵可能不是年齡，而是誰在做決定。年輕病人自己不見得在意，但回家一講，家裡就有人在意了。

這只是我的觀察，不是證據。

三、這個習慣，是不是隨著時間越來越少？

我的感覺是有，但現有文獻完全回答不了這一題。

原因說起來有點可惜。前面那三篇台灣的研究，資料分別涵蓋 1997–2003、2000–2011、2001–2010，加起來有十幾年，但每一篇都是把所有年份合併起來分析，沒有一篇回頭看「這個效應是不是在變小」。

所以這一題，目前的答案就是：不知道。

四、那麼在鬼月開刀，結果真的會比較差嗎？

這其實才是大家最想知道的——前面三題都只是在講「有多少人避開」，沒有回答「避開到底有沒有好處」。

目前的文獻並沒有回答這一塊。前面提到的三篇台灣研究，全部都只算手術量，沒有一篇去看併發症、死亡率、感染或再住院。白內障那篇的作者自己在結論裡就寫了，下一步應該要去看術後的併發症與預後。

不過將來如果真的有這樣的研究，判讀的時候有一個陷阱，我認為很容易被忽略。

如果狀況比較輕、可以等的人都把刀挪走了，那留在鬼月開刀的，就會是狀況比較嚴重、等不了的那一群。

這時候如果直接比較「鬼月開刀 vs 非鬼月開刀」的結果，鬼月看起來一定比較差——但那不是鬼月造成的，是因為輕症的人都跑光了。

所以將來如果真的有人做了這個研究，我第一個要問的就是：你怎麼處理這件事？

五、西方也有類似的事嗎？

有，而且非常有趣。

西方對應的是「十三號星期五」。有一篇荷蘭的研究用了六十一萬筆人工關節資料，比較那天開刀的結果，發現：

• 跟一整年其他所有日子比，人工髖關節置換的翻修率確實比較高
• 但跟其他的星期五比，就沒有差異了

同一批資料、同一群病人，只因為對照的日子選得不同，結論就翻掉了。

原因不難理解——星期五本來就跟其他日子不一樣（週末的人力配置、術後頭幾天的照護）。把星期五跟星期二比，你比到的是「星期五效應」，不是「十三號效應」。

這篇研究我還讀到一個地方，忍不住笑出聲來：他們連人工髖關節的股骨柄尺寸是 13 號會不會影響翻修率都查了。

結果是——13 號尺寸的翻修率反而比較低。

不過要注意的有一件事：十三號星期五和農曆七月，其實不是同一種東西。

前者只有一天，後者是一整個月。一天的量能波動，醫院吸收得掉；一整個月，擇期手術量明顯下降，那會改變刀房排程、人力配置、病房週轉——整個醫療資源的耗用模式是完全不同的。

所以西方那些「迷信不影響手術結果」的研究，不能直接搬過來說台灣也一樣。這是我覺得未來真的值得研究的地方。

那我會怎麼跟病人說？

回到門診那句「可以晚一點再開嗎」。

我的想法是這樣：

如果你的病可以等，那想避開就避開，我沒有意見。現有的證據沒有辦法證明鬼月開刀比較差。但如果日期延後可以讓你的心情比較平靜，這個安心本身對恢復是有價值的。

但如果你的病不能等，請不要為了避開而拖。

這裡說的「可以等」與「不能等」，需要由醫師依照你的診斷、腫瘤或病灶的性質、以及當下的身體狀況綜合判斷，沒有一體適用的標準。如果你正在考慮更動手術日期，請先跟你的主治醫師討論。

說到底，決定手術結果的是你的身體狀況、手術的準備、還有團隊當天的表現。

至於好兄弟——我相信，做對的事，他們會情義相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