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mor 還是 Tumour？英式與美式拼法的差別

以前看到從英國進修回來的前輩做報告，常常會注意到他們用的英文拼法和我們平常習慣的不太一樣。看英國系統的醫學期刊時，也常看到 solid tumour、massive haemorrhage、multicentre randomised study 這些寫法。

那時候覺得很有趣，甚至莫名覺得這樣寫好像比較「高級」一點，大概跟聽到英國腔時產生的錯覺差不多。於是自己寫病歷或做簡報時，偶爾也會模仿一下，卻從來沒有認真想過：為什麼英國人和美國人明明都寫英文，拼字卻不完全一樣？

後來查了才發現，事情跟我想的不太一樣。

詞尾那個 u，拉丁文裡原本就沒有

拉丁文寫的是 tumor，詞尾是 -or，不是 -our。color、honor 也是一樣。

英文最早的紀錄則已經帶著詞尾那個 u：tumour 在英文出現，大約是十五世紀初。詞源辭典 ↗

至於詞尾那個 u 是怎麼來的，一個可能的解釋是：中世紀有一大批字經由法語進入英文，-our 的寫法也許就是跟著這批字一起來的。不過這是比較概括的說法，tumor 本身是不是走這條路，沒有查到直接的證據。

我以前以為美國人只是懶得寫詞尾那個 u。後來才發現，這兩件事其實可以同時成立：詞尾不帶 u 的拼法既比較短，也剛好貼著拉丁字形。

而且拼法從來不是某一天被誰一次決定的。同一個字在不同時期、不同印刷所手上都有好幾種寫法，是後來兩邊各自慢慢收斂，才變成今天看到的樣子。

兩本字典，把各自那邊的寫法推成標準

英文拼字的標準化，是十五世紀末印刷術傳入英國之後慢慢發生的。維基百科（二手）↗

但個別的字仍然有不只一種寫法並存。以這篇在談的那兩組為例：在 Johnson 的字典出現之前，honour 與 honor、centre 與 center 在英國都很常見。維基百科（二手）↗

把這些選項收斂成兩邊各自的慣例，兩本字典出了很大的力，隔了七十幾年，分別在大西洋兩岸。

英國那一本是 Samuel Johnson 的《A Dictionary of the English Language》，1755 年出版。 他收的是 honour、centre 這一類形式，而這本字典的權威讓它們在英國站穩了腳步。

美國那一本是 Noah Webster 的字典：1806 年先出了一本小的，1828 年才是那部有名的《An American Dictionary of the English Language》。

他主張拼字可以更簡單、更一致，有些地方也可以更貼近發音；同時他也認為美國獨立之後，應該要有自己的語言標準。他的字典裡，那一整批 -our 全部寫成 -or。

有一件事值得一提：這些拼法不是 Webster 發明的。 語言學者 John Algeo 的說法是，那些「美式拼法」在當時本來就存在，Webster 做的是在既有的選項裡挑一個，理由是簡單、類推或詞源。維基百科（二手）↗

Webster 提的改革也不是每個都成功。color、center、defense、traveled 留下來了；他同時主張的 tung（tongue）、wimmen（women）、masheen（machine），沒有一個活下來。

兩本字典也都不是一紙命令。它們讓某些寫法取得了權威，接下來還得靠出版社、學校和寫字的人一點一點跟上，才成為今天的「標準」。

醫學文獻裡最常遇到的幾組

randomised 那一列不是互斥的國別規則：多數這類動詞在英式英文裡兩種寫法都可以接受，差別多半來自出版社或期刊的體例；analyse、paralyse 則在英式英文是固定的，所以另立一列。出版社說明頁 ↗

字尾 l 是「通常」而不是全部：travel、label 加上 -ed／-ing 時，英式通常雙寫、美式通常不雙寫；像 compel 這種重音在最後一個音節的字，兩邊都寫 compelled。維基百科（二手）↗至於 ae／oe 那一組，是我自己讀臨床文獻時覺得最常遇到、以前卻最少注意的一組。

我以前搞錯的一件事：-ize 不是美式發明

這是整件事裡最反直覺的一點。-ize 這個字尾在英文裡至少從十六世紀就在使用，遠早於美國建國；它對應的是希臘字尾 -izo 那一系的動詞。出版社說明頁 ↗

而「牛津」這兩個字本身就能說明英式內部有多分歧。牛津大學出版社（OUP）的體例採 -ize，但牛津大學自己的寫作指南要求用 -ise，而且在指南裡直接註明這與出版社的選擇不同——同一個牛津，學校和出版社各寫各的。大學寫作指南 ↗

醫學期刊也一樣。用 PubMed 數一下各期刊標題裡的用字：

查詢式：randomised[Title] AND "<期刊縮寫>"[Journal]，另一欄換成 randomized；逐年數字加 2018[dp] 這類條件，區間用 2020/01/01:2026/09/20[dp]。貼進 PubMed 就能自己重跑，欄位與日期的定義見PubMed 使用指南 ↗。2026-09-20 以 E-utilities 重跑，文中篇數全部重現。

三個限制：數的是標題含該拼字的紀錄數，不是單字出現次數，也不是現行投稿規定，勘誤與舊文章都算在內；兩欄不是互斥分類，同一標題若兩種拼字都出現會各計一次（這次 Lancet 有 4 筆、BMJ 有 1 筆），所以兩欄不能相加；[dp] 可能同時命中線上與卷期出版日期，同一篇可能落在兩個年度，逐年數字也不能相加。

這次檢索到的標題裡，NEJM 與 JAMA 都是 randomized；真正分成兩派的是英國那邊——Lancet 與 BMJ 以 randomised 為壓倒性多數，同樣是英國的 British Journal of Surgery 與 Clinical Endocrinology 卻以 randomized 為主。

這只是一個字的統計，不能推論到所有 -ise／-ize 的字，但已經足以說明：-ize 不是「美國專用」。

同一本期刊換了邊：British Journal of Anaesthesia

最有意思的是 British Journal of Anaesthesia（以下簡稱 BJA）。同樣是 randomised 對 randomized，依 PubMed 的出版日期條件檢索，2016 年是 1 比 33、2017 年是 6 比 51，2018 年翻轉成 35 比 2，此後就持續以 randomised 為主。

以 2020 年初到 2026 年 9 月 20 日為範圍，結果是 292 比 1。唯一那筆 randomized 是刊於 2021 年 1 月、2020 年 11 月就先上線的勘誤，標題引用的是 2017 年舊文的原名。查看那篇勘誤 ↗

同一本期刊，用字習慣在 2018 年前後整個換邊。 而且這次不只有數字：主編在 2019 年初回顧前一年的社論裡，明確寫了期刊調整了編輯體例，其中包括「從 Oxford English 改為 UK English」。主編社論 ↗

牛津式拼字本來就偏好 -ize，所以這是英式英語內部的體例轉換，不是從美式改成英式——而它和標題用字的變化剛好吻合。

同樣在 2018 年，BJA 的出版者從牛津大學出版社換成了 Elsevier。NLM 期刊目錄 ↗不過社論沒有說明這次體例調整是不是出版轉移促成的，所以兩者不能直接寫成因果。

再看幾本同樣由 Elsevier 出版的期刊：The Lancet 是 3,208 比 9、Lancet Oncology 是 1,060 比 0，都以 randomised 為壓倒性多數；Journal of Vascular Surgery 是 0 比 309、Surgery 是 1 比 320，則以 randomized 為壓倒性多數。

同一個出版社旗下，各刊仍有不同的用字慣例。這不能排除出版轉移影響了 BJA 的體例，但足以提醒：不能只看出版社名稱，仍得確認個別期刊的要求。

所以看到 randomised 不能反推「這一定是英國的研究」，看到 randomized 也不能反推是美國的。

那我自己怎麼寫？

平常我自己寫，用的是美式拼法。

做簡報偶爾會例外：引用的那篇期刊如果是英式拼法，我就照著它寫，免得同一張投影片裡兩套並存。

住院開會診單還有一個小習慣。如果對方醫師有留英的背景，我會故意用英式拼法——這算是一個沒說出口的默契：我知道你是哪個系統出來的。

投稿的時候當然照期刊的 house style 走。不過我投的大多還是美系期刊，那畢竟是現在學術界的主場。

寫在最後

所以，寫 tumor 還是 tumour？多一個 u，真的有比較高級、比較厲害嗎？可能沒有，但背後代表的是不同的習慣。

兩邊其實做的是同一件事：在本來就並存的寫法裡，慢慢收斂出自己的慣例。這裡面有簡化的考量、有詞源的考量，也有出版傳統與國族認同——而且同一個國家裡面，牛津大學跟牛津大學出版社都還可以各寫各的。

一個字母的去留，背後居然有這些事，我覺得挺有意思的。